381 重开三国
傅阳秋听到吴导演的这一声喊叫,隐约感觉到了以往在吴导演的电影里表现出来的那种热血和霸道。
哎,吴导演以前拍的经典,即使现在看来,也是令人拍案叫绝,这是一个曾经多么辉煌的人啊。可惜啊可惜,现在都沦落到什么地步了?真的是“当记忆已成往事”了。
傅阳秋摇了摇头,深深叹气,没有回头,继续向外走。
“等一等,请等一等!”吴导演霍得站起身来,追了上去,一不注意把摄像机都给绊倒了,但却毫不在意。
整个摄影棚,静得针落可闻,只剩下机器的电流声,吧嗒吧嗒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的背影上,像看着怪物一般。
这样一个人,看起来普普通通,扔到人堆里没个十分钟半小时的,愣是认不出来。就这样的人,还拽成了这样?而且更想不通的是,吴导演居然还这么给他脸?
在圈子里混迹了这么久,个个都是心思缜密的人精,特别喜欢揣摩和猜测一个人的来历。看见这么反常的情况,他们并没有一杆子打死,将这个家伙直接列入傻逼的行列,反而是展开更为丰富的联想,猜测这小子到底是什么背景?
在这个圈子里,要出名,实力是一个部分,但是关系和人脉更不能忽视,明星们都喜欢结交有钱有势的老板和官员,平时也随意在留意着这些。傅阳秋的夸张行为,让很多人心里指嘀咕:莫非是什么大老板安插进来的,想给捧一捧?
现在这种情况很普遍,有钱有势的投资人,给导演投资拍片,安插自己的亲戚朋友演一个小角色,再正常不过。第一部演小角色,第二部重要配角,第三部二号男主角,从第四部开始,就可以担纲主角;然后这么持续不断地捧上几部,就大红大紫了。
而且,这小子这次演的那个龙套,可是非常出彩,极容易被人记住的啊!
再想想,这家伙好像姓傅,莫非是某某巨头的亲戚啥的?要不吴导演怎么会对一个小龙套如此上心?
我靠,要真是这么牛逼的背景,现在不趁机认识一下,那岂不是傻了?
想到这里,大多数人看着傅阳秋的眼神,都有些变化了。
“傅公子,等一等!”当即就有几个人热情地赶上前去,配合着吴导演,一个劲地挽留傅阳秋:“傅公子,你看看,吴导多有诚意啊,你就听他说说吧。有什么不满意的,尽管提,我们改就是了。”
“是啊,别着急嘛,先听听导演怎么说!”越来越的人对傅阳秋投来很友善的目光,与先前视若无睹的态度,有着天壤之别。
傅阳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,转过头来,对吴导演说道:“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的电影,我也不希望看到你沦落到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听听这口气,多威风啊!没跑了,肯定有深厚的背景。要是一般的小角色,见到吴导演这样的大人物,不当场昏过去就算心理素质不错的了,说话都是恭恭敬敬,唯唯诺诺,哪敢这样牛叉啊?
“傅公子,坐下说!坐下说!”有人主动让出自己的座位来。
倒是站在一侧的李副导演,有些看不懂了。这个龙套,是他亲自到门口去挑选的,如果真是什么有背景的人,至少得给自己透个口风什么的吧;但他要不是有什么后台,怎么会这么嚣张,吴导演又怎么会如此积极?
水很深,观望观望再说……李副导演估计一会将有很多人来自己这里打听消息,他抱定了决心,为了不惹祸上身,一概含糊其辞。
对于众人的态度变化,傅阳秋只感觉到莫名其妙,而吴导演本人也是云里雾里,心说:这些人不是很少上网的么,而且从来不关注社会新闻,顶多看点娱乐圈的业界信息。怎么都听说傅阳秋了?
看来,自己还是低估了傅阳秋的影响力啊!
想到这里,吴导演就更加坚定了自己要让傅阳秋加盟的决心。
原本只是为了与张导演争一口气,没想到,现在居然发现,这个家伙还真的有些影响力。
“来来来,喝水。”吴导演亲手递上一瓶矿泉水,招呼着傅阳秋:“到了剧组,就跟到了自己的家里一样,别拘束。有什么意见,你尽管提。”
傅阳秋毫不客气地说道:“吴导演,我一直是很推崇你的电影的,但对于这一部,我无话可说。”
吴导演黯然地点了点头,说道:“拍得很差,是不是?”
“不是很差,是非常差,烂透了!”傅阳秋摇了摇头,沉痛地说道:“这可是传说中的大制作,大阵容!场面拍得很宏大,演员的表演也很认真,不可否认,大多数的演员也是实力派巨星,演技无可挑剔。但都用错了地方,就像是……就像是,在用正剧的手法,在努力演一部滑稽剧!”
从演戏时大家的反应就可以看出来,其实都是明白人,审美观也很正常,都清楚自己在拍的是什么玩意,但为什么就没一个人站出来说点什么呢?最终只有欧阳霏霏算是表达了自己的抗议……
“你说的这些,我懂,大家也都懂。”吴导演突然换上了一副无奈中带着点沧桑的面容,说道:“现在的电影,与以前不一样了,不一样了……”
“以前的电影,是追求品质的,但现在不同了,所需要的,只不过是宏大的场面,金光闪闪的演员名单,铺天盖地的宣传而已。可以实话告诉你,哪怕这部戏拍得再烂,也能够赚取上亿的票房,而且我的下一部,不管拍得是什么,也依然可以大卖!”
众人都点了点头,显然很认同吴导演的说法。
傅阳秋摇头不语,这样的话,说得如此理直气壮,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?
“你想想,在这个网络发达,盗版横行的今天,还能买票走进电影院的,都是些什么人?他们的目的,是真正的看电影,还是约会,赶潮流,或者是看热闹?”李副导演顺着吴导演的话,对傅阳秋说道:“电影到现在,只不过是一个载体,一个载体而已,不管什么样的电影,都有人看。他们看的不是电影。”
擦,不是电影,难不成还真的是看的是寂寞!
吴导演沉沉地叹了一口气,伸手拍了拍傅阳秋的肩膀,推心置腹地说道:“其实我们把戏拍成这样,也是为了让观众有笑容。他们来电影院里是为了什么,还不是为了能够有欢笑,以暂时忘却电影院外那不怎么让人欢笑的生活……”
傅阳秋低头不语。吴导演这话,倒是真心话,说到了点子上。现在的电影市场,为什么越被骂脑残的越火,这说明受益其实与水准本身的联系,是不大的。
大家都是聪明人,既然收益与质量的关系不大,那何苦再精益求精,精雕细琢地钻研电影本身,累死还未必讨好;还不如直接拉几个大牌明星站台,大把大把的宣传费用砸出去。让观众们一边骂,一边走进电影院……
见到傅阳秋沉默不语,吴导演会心地笑了笑,问道:“怎么样,想透了没有?这个角色,就给你了。相信我,你会因为这个角色火起来的!”
吴导演的话说得很明显了,后期会投入费用,将这个有特色的小龙套给炒作起来。这样的机会,可不是人人有的,在场的许多人,都对傅阳秋的待遇有些羡慕:哎,有背景的人,就是不同啊!
“还是免了吧,我还要留着面子见人呢。别把观众当傻子,这种火,就相当于马戏团的猴子打出了知名度。”傅阳秋的回答,让在场所有的人大吃一惊:“吴导,我真心实意地奉劝你一句,你不要把自己的脸往臭水沟里扔,你难道很缺钱么?”
吴导演一下子愣住了,说来不怕人笑话,拍了这么多年的电影,他还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赚了多少钱。钱对他这样的人来说,就是个数字而已。但这个数字,却是现今对一个导演的成功失败评判的唯一标准。
赚钱了,在投资人看来,这是一个好导演,下次继续砸钱;亏本了,管你拍的是什么流芳百世的经典,你就回家歇着去吧!
在这样的氛围下,吴导演纵然心中依然有着对电影本身的追求,但也走不出这个窠臼。尽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他偶尔也会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,和淡淡的悲哀,但他不得不继续这项工作,将自己的作品,打扮成商品。
似乎一切都是习惯,他已经在这个节奏中,生活了很多年。突然听到傅阳秋问出一句“你难道很缺钱?”,他不由得一怔。
“同样的话,如果从张大胡子嘴里说出来,我一点也不会感到奇怪;但是从你吴导演嘴里说出来,我感到很痛心!”傅阳秋的语气有些激昂:“再说品质与赚钱,难道是对立的,不能兼顾?难道指环王不赚钱么?角斗士不赚钱么?同样是气势恢宏的电影,为什么人家拍出来,憾人心魄;你们拍出来,吓人魂魄?要我加盟,也可以,不过前提是,我要看到以前的那个吴导演!”
啧啧,这小子真牛啊!看看吴导,脑袋耷拉成了个什么样子!
吴导演是什么样的人物?在影视圈这块江湖里,那是响当当的。不说是泰山北斗的盟主,至少也是割据一方的诸侯吧。
无论什么场合,面对什么样的人,吴导演的胸口都是高昂的,脸上的表情总是威严的,从来没有人看到过他一脸歉疚,一副悔恨交加的模样。别说亲眼看到,就连想都不敢这样想。
但现在的吴导演,居然被这小子说得哑口无言,表现出一幅完全不属于自己的状态来。不得不叹一声:这小子的背景,到底有多深厚?
没有人理解,吴导演之所以这么颓然,并不是看谁谁谁的面子,而是心中的伤疤,被傅阳秋毫不留情地揭开了。深深地愧疚,和着血水流淌。他跟其他人不同,他的血液中,还燃烧着对于电影的热忱,电影对他来说,早已成为了生命的一部分,而不是像大多数从业者那样,仅仅作为谋生的手段而已……
“你说得很对,但是……不切实际!”吴导演萧索了一会,然后抬起头,目光笃定地看着傅阳秋,沉声说道:“指环王拍了多少年?花了多少钱?我们国内的投资商,能有那么大的魄力,那么强的耐心?谁能经得起那么长时间的等待?”
“重要的,不是别人能不能等,是你自己经不经得起寂寞。”傅阳秋叹了一口气,对吴导演说道:“好好想想吧,等你想通了,可以给我打电话。”
说完,双手背在身后,飘然踱步而去,王思雨和欧阳霏霏赶紧跟上,留下一屋子惊愕的眼神。
天啦,这么牛啊!敢这么面对吴导演的,除他之外,还没见过第二个!
“散了吧,我今天有点累。”吴导演在众人关切的目光中,站起身来,缓缓走了出去。
清冷的夜风下,吴导演的身影孑然而立,手中提着一瓶烈酒,仰起脖子,往嘴里一灌。一股辛辣之意在最终弥散开来,直入喉头。
“吴导,天凉了,快进去暖和着吧。”李副导演送上一件风衣,披在吴导演的肩上。
“你们进去吧,我要一个人静静!”吴导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,夹杂着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,狠狠地在他的心上扎了一刀似的。但说来奇怪,他感觉到的,却是无比地痛快与清醒。
他赫然发觉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。二十年前,自己享受着这样的北风,因为能激励自己的斗志;二十年后,却累了倦了……
自己年轻时的自己,不名一文,却胸怀万丈,现在功成名就,却没有了当年的雄心!已经累了,倦了,只想着守成了。
二十年前的吴导演,没有名气,没有钱财,有的只是对电影的执着追求,用一颗火热得发烫的心,拍着自己梦想中的电影。那时的吴导演,很快乐,拍出来的电影也成为了永恒的经典!
之所以成经典,并非技巧上的独树一帜,而是情感上的宣泄,透过电影,震撼到了每一个观众的心;随着技术的发展日新月异,高科技手段层出不穷,但曾经的经典,到了今天,依然无法超越。
电影,不是技术在拍,而是用心在拍!否则花再多的钱,请名气再大的演员,所拍出来的,也不过是“你骗得过天下人,却骗不过自己”。即使依然能赚很多很多的钱,但得到的评价呢?
“垃圾!”,“骗子!”这都算程度轻的,能骂得这么狠的,说明是真的在痛心;最让人不寒而栗的,还是傅阳秋那两句:“本戏布局巧妙,天雷阵阵,雷点早已浑然天成。吴导演,你拍的不是电影,是寂寞!”
傅阳秋的两句话,就像是刀子一样,狠狠地割着吴导演的心头肉,在凛冽的寒风中,巨大的痛苦,却使得吴导演仿若梦回了二十年前,找回了那久违的年轻时的狂妄与偏执般的热忱。
“老夫聊发少年狂!让我再疯狂一次吧!找回年轻时的自己!”啪的一声,吴导演将手中的酒瓶狠狠摔碎,感到无比地畅快!似乎束缚在自己身上的条条框框,全都支离破碎!
我要再拍一部属于我自己的电影!
凌晨3点,正是一个人感官最迟钝,睡意最浓的时候,傅阳秋的手机,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,并且经久不衰。
擦,还让不让人活了?哥折腾了一天的龙套演员,累得够呛,就不能让哥好好休息休息?
“谢谢你!”傅阳秋睁开惺忪的睡眼,接通电话,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句中气十足,且充满诚意的道谢声音,很明显可以听出,这句话,发自肺腑。
“哦?吴导演啊?”傅阳秋听出是吴导演的声音,不由得一愣,心说自己今天当众奚落了吴导演一顿,他应该很生气吧。
其实别说吴导演,就连傅阳秋回来冷静了一会之后,也隐隐觉得自己的话,说的有些过了。吴导演怎么说也是自己很欣赏很崇拜的导演,而且他说的话,的确句句在理,若放在商业的角度上来看,这种重宣传轻质量的做法,的确在短期内,能够起到很好的效果。
但傅阳秋无法让自己仅仅用一个商人的眼光来看待吴导演,对于一个曾经让自己血脉澎湃的导演,傅阳秋的心中满是敬意,同时更多的又是期待,如果期待等来的,是一个已经失去了电影的心,仅仅披着电影的皮,来做着圈钱骗钱生意的商人,傅阳秋觉得自己无法忍受。
还是那句话,如果张大胡子拍戏拍的是寂寞,傅阳秋觉得那简直是再正常不过;但吴导演拍出寂寞,那就……
“傅阳秋,真的很谢谢你,我已经想明白了,我想做回我自己!”吴导演的语气,隐约让傅阳秋感受到了经典老片里,吴导演所特有的那种热血的气质。
“吴导演,作为一个曾经你的铁杆影迷,听到这样的消息,我很高兴,应该是我谢谢你,因为我觉得我有机会再次成为你的影迷。”傅阳秋的心情,居然有一些激动:这才是自己印象中的吴导演。
吴导演很激动,他听明白了,“曾经的影迷”和“再次的影迷”,所蕴含的深刻意味,和巨大的压力;但这种压力,让他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感觉,雄心万丈!
“你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。”吴导演笑道:“我一定会让你再次成为我的影迷!不但是我的,也是你自己的!傅阳秋,答应我,加盟吧!”
傅阳秋踟躇了半晌,没有说话。
“怎么,你还有顾虑?到现在还信不过我?”吴导演信誓旦旦地说道:“你要相信,我还是我,永远不会变。我以前能拍出什么样的电影,现在也就能拍出什么样的电影!我已经下了决心,要对本剧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!”
大刀阔斧的改革?看来吴导演真的下了决心了!
“好吧,吴导演,我相信你,不过我有一个条件……”
这一个电话,从凌晨三点,一直谈到东方发了鱼肚白,手机都如同火锅一样烫手了,方才罢休。
第二天,各大报纸和网站的头版头条,就掀起了一个轩然大波。
“吴导演要重拍三国,全面整改,不但剧本大幅度变动,就连主要演员也会面临调整的压力。”
这个消息,引起了业界的轩然大波。全面整改,这不是一件小事,这意味着时间的损失,机器每多开一天,就是数以十万计的花费,像流水一样匆匆而去,不留痕迹。
更重要的,是档期!巨额的广告宣传已经投下去了,全国各地的电影院,也早已签好了合同,如果届时不能上映,又将会有多大数目的钞票,一声不响地打了水漂?等到电影终于拍出来了,观众的好奇心和热情早就耗尽了,除非拍出逆天一般地大师级水平,否则,就赔得血本无归了!
可以,吴导演为了这场戏,是赌上了自己后半辈子的前途!但他无怨无悔,他又找回了年轻的那种进取心和对电影的虔诚的膜拜!
对于吴导演的这次大刀阔斧,各方的评论,是毁誉参半。竞争对手张大胡子在面对记者的采访时,说话说得很客气,但隐藏的机锋却很明显:这老小子拍了我了,故意躲着我了,已经被我吓破胆了!
还有一个与之相关的消息,也悄然传播开来:由张导演一手发掘和培养的三个新星,果真集体加盟吴导演的剧组,据说将担任重要角色。
只要能够挑起两个导演之间的火药味的话题,记者们就一点不怕将其闹大。
吴导演剧组的大牌演员们,由于关心角色的变换,顺便就注意到了这个消息。又顺便看了看傅阳秋的背景,差点没气得晕过去!
“靠!这是个大骗子,还以为他是什么名门之后,没想到,居然就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选秀冠军。我那天怎么会对他那么客气?真是瞎了眼了!哼,等他什么时候来到剧组,我一定要给他上一堂生动的课!”
众大牌正议论着,突然听到工作人员来通知开会:剧组有三个新鲜血液的加入,请大家集体出席欢迎仪式。
靠,三个新人,这么大的场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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哎,吴导演以前拍的经典,即使现在看来,也是令人拍案叫绝,这是一个曾经多么辉煌的人啊。可惜啊可惜,现在都沦落到什么地步了?真的是“当记忆已成往事”了。
傅阳秋摇了摇头,深深叹气,没有回头,继续向外走。
“等一等,请等一等!”吴导演霍得站起身来,追了上去,一不注意把摄像机都给绊倒了,但却毫不在意。
整个摄影棚,静得针落可闻,只剩下机器的电流声,吧嗒吧嗒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的背影上,像看着怪物一般。
这样一个人,看起来普普通通,扔到人堆里没个十分钟半小时的,愣是认不出来。就这样的人,还拽成了这样?而且更想不通的是,吴导演居然还这么给他脸?
在圈子里混迹了这么久,个个都是心思缜密的人精,特别喜欢揣摩和猜测一个人的来历。看见这么反常的情况,他们并没有一杆子打死,将这个家伙直接列入傻逼的行列,反而是展开更为丰富的联想,猜测这小子到底是什么背景?
在这个圈子里,要出名,实力是一个部分,但是关系和人脉更不能忽视,明星们都喜欢结交有钱有势的老板和官员,平时也随意在留意着这些。傅阳秋的夸张行为,让很多人心里指嘀咕:莫非是什么大老板安插进来的,想给捧一捧?
现在这种情况很普遍,有钱有势的投资人,给导演投资拍片,安插自己的亲戚朋友演一个小角色,再正常不过。第一部演小角色,第二部重要配角,第三部二号男主角,从第四部开始,就可以担纲主角;然后这么持续不断地捧上几部,就大红大紫了。
而且,这小子这次演的那个龙套,可是非常出彩,极容易被人记住的啊!
再想想,这家伙好像姓傅,莫非是某某巨头的亲戚啥的?要不吴导演怎么会对一个小龙套如此上心?
我靠,要真是这么牛逼的背景,现在不趁机认识一下,那岂不是傻了?
想到这里,大多数人看着傅阳秋的眼神,都有些变化了。
“傅公子,等一等!”当即就有几个人热情地赶上前去,配合着吴导演,一个劲地挽留傅阳秋:“傅公子,你看看,吴导多有诚意啊,你就听他说说吧。有什么不满意的,尽管提,我们改就是了。”
“是啊,别着急嘛,先听听导演怎么说!”越来越的人对傅阳秋投来很友善的目光,与先前视若无睹的态度,有着天壤之别。
傅阳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,转过头来,对吴导演说道:“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的电影,我也不希望看到你沦落到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听听这口气,多威风啊!没跑了,肯定有深厚的背景。要是一般的小角色,见到吴导演这样的大人物,不当场昏过去就算心理素质不错的了,说话都是恭恭敬敬,唯唯诺诺,哪敢这样牛叉啊?
“傅公子,坐下说!坐下说!”有人主动让出自己的座位来。
倒是站在一侧的李副导演,有些看不懂了。这个龙套,是他亲自到门口去挑选的,如果真是什么有背景的人,至少得给自己透个口风什么的吧;但他要不是有什么后台,怎么会这么嚣张,吴导演又怎么会如此积极?
水很深,观望观望再说……李副导演估计一会将有很多人来自己这里打听消息,他抱定了决心,为了不惹祸上身,一概含糊其辞。
对于众人的态度变化,傅阳秋只感觉到莫名其妙,而吴导演本人也是云里雾里,心说:这些人不是很少上网的么,而且从来不关注社会新闻,顶多看点娱乐圈的业界信息。怎么都听说傅阳秋了?
看来,自己还是低估了傅阳秋的影响力啊!
想到这里,吴导演就更加坚定了自己要让傅阳秋加盟的决心。
原本只是为了与张导演争一口气,没想到,现在居然发现,这个家伙还真的有些影响力。
“来来来,喝水。”吴导演亲手递上一瓶矿泉水,招呼着傅阳秋:“到了剧组,就跟到了自己的家里一样,别拘束。有什么意见,你尽管提。”
傅阳秋毫不客气地说道:“吴导演,我一直是很推崇你的电影的,但对于这一部,我无话可说。”
吴导演黯然地点了点头,说道:“拍得很差,是不是?”
“不是很差,是非常差,烂透了!”傅阳秋摇了摇头,沉痛地说道:“这可是传说中的大制作,大阵容!场面拍得很宏大,演员的表演也很认真,不可否认,大多数的演员也是实力派巨星,演技无可挑剔。但都用错了地方,就像是……就像是,在用正剧的手法,在努力演一部滑稽剧!”
从演戏时大家的反应就可以看出来,其实都是明白人,审美观也很正常,都清楚自己在拍的是什么玩意,但为什么就没一个人站出来说点什么呢?最终只有欧阳霏霏算是表达了自己的抗议……
“你说的这些,我懂,大家也都懂。”吴导演突然换上了一副无奈中带着点沧桑的面容,说道:“现在的电影,与以前不一样了,不一样了……”
“以前的电影,是追求品质的,但现在不同了,所需要的,只不过是宏大的场面,金光闪闪的演员名单,铺天盖地的宣传而已。可以实话告诉你,哪怕这部戏拍得再烂,也能够赚取上亿的票房,而且我的下一部,不管拍得是什么,也依然可以大卖!”
众人都点了点头,显然很认同吴导演的说法。
傅阳秋摇头不语,这样的话,说得如此理直气壮,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?
“你想想,在这个网络发达,盗版横行的今天,还能买票走进电影院的,都是些什么人?他们的目的,是真正的看电影,还是约会,赶潮流,或者是看热闹?”李副导演顺着吴导演的话,对傅阳秋说道:“电影到现在,只不过是一个载体,一个载体而已,不管什么样的电影,都有人看。他们看的不是电影。”
擦,不是电影,难不成还真的是看的是寂寞!
吴导演沉沉地叹了一口气,伸手拍了拍傅阳秋的肩膀,推心置腹地说道:“其实我们把戏拍成这样,也是为了让观众有笑容。他们来电影院里是为了什么,还不是为了能够有欢笑,以暂时忘却电影院外那不怎么让人欢笑的生活……”
傅阳秋低头不语。吴导演这话,倒是真心话,说到了点子上。现在的电影市场,为什么越被骂脑残的越火,这说明受益其实与水准本身的联系,是不大的。
大家都是聪明人,既然收益与质量的关系不大,那何苦再精益求精,精雕细琢地钻研电影本身,累死还未必讨好;还不如直接拉几个大牌明星站台,大把大把的宣传费用砸出去。让观众们一边骂,一边走进电影院……
见到傅阳秋沉默不语,吴导演会心地笑了笑,问道:“怎么样,想透了没有?这个角色,就给你了。相信我,你会因为这个角色火起来的!”
吴导演的话说得很明显了,后期会投入费用,将这个有特色的小龙套给炒作起来。这样的机会,可不是人人有的,在场的许多人,都对傅阳秋的待遇有些羡慕:哎,有背景的人,就是不同啊!
“还是免了吧,我还要留着面子见人呢。别把观众当傻子,这种火,就相当于马戏团的猴子打出了知名度。”傅阳秋的回答,让在场所有的人大吃一惊:“吴导,我真心实意地奉劝你一句,你不要把自己的脸往臭水沟里扔,你难道很缺钱么?”
吴导演一下子愣住了,说来不怕人笑话,拍了这么多年的电影,他还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赚了多少钱。钱对他这样的人来说,就是个数字而已。但这个数字,却是现今对一个导演的成功失败评判的唯一标准。
赚钱了,在投资人看来,这是一个好导演,下次继续砸钱;亏本了,管你拍的是什么流芳百世的经典,你就回家歇着去吧!
在这样的氛围下,吴导演纵然心中依然有着对电影本身的追求,但也走不出这个窠臼。尽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他偶尔也会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,和淡淡的悲哀,但他不得不继续这项工作,将自己的作品,打扮成商品。
似乎一切都是习惯,他已经在这个节奏中,生活了很多年。突然听到傅阳秋问出一句“你难道很缺钱?”,他不由得一怔。
“同样的话,如果从张大胡子嘴里说出来,我一点也不会感到奇怪;但是从你吴导演嘴里说出来,我感到很痛心!”傅阳秋的语气有些激昂:“再说品质与赚钱,难道是对立的,不能兼顾?难道指环王不赚钱么?角斗士不赚钱么?同样是气势恢宏的电影,为什么人家拍出来,憾人心魄;你们拍出来,吓人魂魄?要我加盟,也可以,不过前提是,我要看到以前的那个吴导演!”
啧啧,这小子真牛啊!看看吴导,脑袋耷拉成了个什么样子!
吴导演是什么样的人物?在影视圈这块江湖里,那是响当当的。不说是泰山北斗的盟主,至少也是割据一方的诸侯吧。
无论什么场合,面对什么样的人,吴导演的胸口都是高昂的,脸上的表情总是威严的,从来没有人看到过他一脸歉疚,一副悔恨交加的模样。别说亲眼看到,就连想都不敢这样想。
但现在的吴导演,居然被这小子说得哑口无言,表现出一幅完全不属于自己的状态来。不得不叹一声:这小子的背景,到底有多深厚?
没有人理解,吴导演之所以这么颓然,并不是看谁谁谁的面子,而是心中的伤疤,被傅阳秋毫不留情地揭开了。深深地愧疚,和着血水流淌。他跟其他人不同,他的血液中,还燃烧着对于电影的热忱,电影对他来说,早已成为了生命的一部分,而不是像大多数从业者那样,仅仅作为谋生的手段而已……
“你说得很对,但是……不切实际!”吴导演萧索了一会,然后抬起头,目光笃定地看着傅阳秋,沉声说道:“指环王拍了多少年?花了多少钱?我们国内的投资商,能有那么大的魄力,那么强的耐心?谁能经得起那么长时间的等待?”
“重要的,不是别人能不能等,是你自己经不经得起寂寞。”傅阳秋叹了一口气,对吴导演说道:“好好想想吧,等你想通了,可以给我打电话。”
说完,双手背在身后,飘然踱步而去,王思雨和欧阳霏霏赶紧跟上,留下一屋子惊愕的眼神。
天啦,这么牛啊!敢这么面对吴导演的,除他之外,还没见过第二个!
“散了吧,我今天有点累。”吴导演在众人关切的目光中,站起身来,缓缓走了出去。
清冷的夜风下,吴导演的身影孑然而立,手中提着一瓶烈酒,仰起脖子,往嘴里一灌。一股辛辣之意在最终弥散开来,直入喉头。
“吴导,天凉了,快进去暖和着吧。”李副导演送上一件风衣,披在吴导演的肩上。
“你们进去吧,我要一个人静静!”吴导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,夹杂着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,狠狠地在他的心上扎了一刀似的。但说来奇怪,他感觉到的,却是无比地痛快与清醒。
他赫然发觉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。二十年前,自己享受着这样的北风,因为能激励自己的斗志;二十年后,却累了倦了……
自己年轻时的自己,不名一文,却胸怀万丈,现在功成名就,却没有了当年的雄心!已经累了,倦了,只想着守成了。
二十年前的吴导演,没有名气,没有钱财,有的只是对电影的执着追求,用一颗火热得发烫的心,拍着自己梦想中的电影。那时的吴导演,很快乐,拍出来的电影也成为了永恒的经典!
之所以成经典,并非技巧上的独树一帜,而是情感上的宣泄,透过电影,震撼到了每一个观众的心;随着技术的发展日新月异,高科技手段层出不穷,但曾经的经典,到了今天,依然无法超越。
电影,不是技术在拍,而是用心在拍!否则花再多的钱,请名气再大的演员,所拍出来的,也不过是“你骗得过天下人,却骗不过自己”。即使依然能赚很多很多的钱,但得到的评价呢?
“垃圾!”,“骗子!”这都算程度轻的,能骂得这么狠的,说明是真的在痛心;最让人不寒而栗的,还是傅阳秋那两句:“本戏布局巧妙,天雷阵阵,雷点早已浑然天成。吴导演,你拍的不是电影,是寂寞!”
傅阳秋的两句话,就像是刀子一样,狠狠地割着吴导演的心头肉,在凛冽的寒风中,巨大的痛苦,却使得吴导演仿若梦回了二十年前,找回了那久违的年轻时的狂妄与偏执般的热忱。
“老夫聊发少年狂!让我再疯狂一次吧!找回年轻时的自己!”啪的一声,吴导演将手中的酒瓶狠狠摔碎,感到无比地畅快!似乎束缚在自己身上的条条框框,全都支离破碎!
我要再拍一部属于我自己的电影!
凌晨3点,正是一个人感官最迟钝,睡意最浓的时候,傅阳秋的手机,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,并且经久不衰。
擦,还让不让人活了?哥折腾了一天的龙套演员,累得够呛,就不能让哥好好休息休息?
“谢谢你!”傅阳秋睁开惺忪的睡眼,接通电话,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句中气十足,且充满诚意的道谢声音,很明显可以听出,这句话,发自肺腑。
“哦?吴导演啊?”傅阳秋听出是吴导演的声音,不由得一愣,心说自己今天当众奚落了吴导演一顿,他应该很生气吧。
其实别说吴导演,就连傅阳秋回来冷静了一会之后,也隐隐觉得自己的话,说的有些过了。吴导演怎么说也是自己很欣赏很崇拜的导演,而且他说的话,的确句句在理,若放在商业的角度上来看,这种重宣传轻质量的做法,的确在短期内,能够起到很好的效果。
但傅阳秋无法让自己仅仅用一个商人的眼光来看待吴导演,对于一个曾经让自己血脉澎湃的导演,傅阳秋的心中满是敬意,同时更多的又是期待,如果期待等来的,是一个已经失去了电影的心,仅仅披着电影的皮,来做着圈钱骗钱生意的商人,傅阳秋觉得自己无法忍受。
还是那句话,如果张大胡子拍戏拍的是寂寞,傅阳秋觉得那简直是再正常不过;但吴导演拍出寂寞,那就……
“傅阳秋,真的很谢谢你,我已经想明白了,我想做回我自己!”吴导演的语气,隐约让傅阳秋感受到了经典老片里,吴导演所特有的那种热血的气质。
“吴导演,作为一个曾经你的铁杆影迷,听到这样的消息,我很高兴,应该是我谢谢你,因为我觉得我有机会再次成为你的影迷。”傅阳秋的心情,居然有一些激动:这才是自己印象中的吴导演。
吴导演很激动,他听明白了,“曾经的影迷”和“再次的影迷”,所蕴含的深刻意味,和巨大的压力;但这种压力,让他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感觉,雄心万丈!
“你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。”吴导演笑道:“我一定会让你再次成为我的影迷!不但是我的,也是你自己的!傅阳秋,答应我,加盟吧!”
傅阳秋踟躇了半晌,没有说话。
“怎么,你还有顾虑?到现在还信不过我?”吴导演信誓旦旦地说道:“你要相信,我还是我,永远不会变。我以前能拍出什么样的电影,现在也就能拍出什么样的电影!我已经下了决心,要对本剧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!”
大刀阔斧的改革?看来吴导演真的下了决心了!
“好吧,吴导演,我相信你,不过我有一个条件……”
这一个电话,从凌晨三点,一直谈到东方发了鱼肚白,手机都如同火锅一样烫手了,方才罢休。
第二天,各大报纸和网站的头版头条,就掀起了一个轩然大波。
“吴导演要重拍三国,全面整改,不但剧本大幅度变动,就连主要演员也会面临调整的压力。”
这个消息,引起了业界的轩然大波。全面整改,这不是一件小事,这意味着时间的损失,机器每多开一天,就是数以十万计的花费,像流水一样匆匆而去,不留痕迹。
更重要的,是档期!巨额的广告宣传已经投下去了,全国各地的电影院,也早已签好了合同,如果届时不能上映,又将会有多大数目的钞票,一声不响地打了水漂?等到电影终于拍出来了,观众的好奇心和热情早就耗尽了,除非拍出逆天一般地大师级水平,否则,就赔得血本无归了!
可以,吴导演为了这场戏,是赌上了自己后半辈子的前途!但他无怨无悔,他又找回了年轻的那种进取心和对电影的虔诚的膜拜!
对于吴导演的这次大刀阔斧,各方的评论,是毁誉参半。竞争对手张大胡子在面对记者的采访时,说话说得很客气,但隐藏的机锋却很明显:这老小子拍了我了,故意躲着我了,已经被我吓破胆了!
还有一个与之相关的消息,也悄然传播开来:由张导演一手发掘和培养的三个新星,果真集体加盟吴导演的剧组,据说将担任重要角色。
只要能够挑起两个导演之间的火药味的话题,记者们就一点不怕将其闹大。
吴导演剧组的大牌演员们,由于关心角色的变换,顺便就注意到了这个消息。又顺便看了看傅阳秋的背景,差点没气得晕过去!
“靠!这是个大骗子,还以为他是什么名门之后,没想到,居然就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选秀冠军。我那天怎么会对他那么客气?真是瞎了眼了!哼,等他什么时候来到剧组,我一定要给他上一堂生动的课!”
众大牌正议论着,突然听到工作人员来通知开会:剧组有三个新鲜血液的加入,请大家集体出席欢迎仪式。
靠,三个新人,这么大的场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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